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,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。这并非为了别的,只因为两年以来,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,至今没有停止,我很想借此算是<ruby>竦<rt>sǒng</rt></ruby>身一<ruby>摇<rt>yáo</rt></ruby>,将悲哀摆脱,给自己轻松一下,照直说,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。
两年前的此时,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,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。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,或者也许是不愿,或不<ruby>屑<rt>xiè</rt></ruby>载这件事。只在《文艺新闻》上有一点隐约其<ruby>辞<rt>cí</rt></ruby>的文章。
那五位青年作家是:柔石、殷夫、胡也频、李伟森、冯<ruby>铿<rt>kēng</rt></ruby>。他们之中,柔石是我最熟悉的。他原名赵平复,是浙江宁海人。我在上海的时候,他曾来过几次,一见面便很<ruby>投契<rt>tóu qì</rt></ruby>,谈得很久。
柔石的为人,是有些<ruby>迂<rt>yū</rt></ruby>的。他相信人们是好的,即使对他不好的人,他也总以为对方是出于不得已。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,怎样的卖友,怎样的<ruby>吮<rt>shǔn</rt></ruby>血,他就前额亮晶晶的,<ruby>惊疑<rt>jīng yí</rt></ruby>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,抗议道:"会这样的么?——不至于此罢?……"
他相信人们是好的,所以他处处碰壁。他曾在故乡办过一所小学,想为家乡做些事,却被当地的<ruby>豪绅<rt>háo shēn</rt></ruby>挤掉了。他又在上海办过一个小小的书店,想印些好书给青年读,又因为<ruby>亏<rt>kuī</rt></ruby>本而关了门。
但他始终没有改变。他的心地是那样的光明,那样的坦白,使人在他面前,不由得也要变得坦白起来。他走路时有些<ruby>跛<rt>bǒ</rt></ruby>,据说是小时候跌伤了腿,没有治好。他说话时总是带着微笑,那微笑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。
记得有一回,他跑到我寓所里来,说有一部稿子,要送到一个地方去。我问他送到哪里,他说送到一个书店去。我说那书店的老板是个很坏的人,恐怕会<ruby>赖<rt>lài</rt></ruby>掉你的稿费。他听了,还是微笑着说:"不见得吧?"
然而,就是这样的人,竟被秘密地处死了。听说是在龙华警备司令部,在一个深夜里,和另外的四个青年一起,被<ruby>枪<rt>qiāng</rt></ruby>杀了。死后连尸骨都不许收殓。
天气愈冷了,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<ruby>褥<rt>rù</rt></ruby>不?我们是有的是。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?……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,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,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,在龙华被<ruby>秘密<rt>mì mì</rt></ruby>枪毙了。他的身上中了十弹。
原来如此!……
在一个深夜里,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,周围是<ruby>堆<rt>duī</rt></ruby>着的破烂的什物;人们都睡觉了,连我的女人和孩子。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,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。我在<ruby>悲愤<rt>bēi fèn</rt></ruby>中沉静下去了,然而<ruby>积习<rt>jī xí</rt></ruby>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,<ruby>凑<rt>còu</rt></ruby>成了这样的几句:
惯于长夜过春时,<ruby>挈<rt>qiè</rt></ruby>妇将<ruby>雏<rt>chú</rt></ruby><ruby>鬓<rt>bìn</rt></ruby>有丝。
梦里依稀<ruby>慈<rt>cí</rt></ruby>母泪,城头变幻大王旗。
忍看朋辈成新鬼,怒向刀丛觅小诗。
<ruby>吟<rt>yín</rt></ruby>罢低眉无写处,月光如水照<ruby>缁<rt>zī</rt></ruby>衣。
这一夜,我烧掉了朋友们的信札,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。我想起柔石,想起他那天真的笑容,想起他那"会这样的么"的惊疑。他大概至死也不明白,为什么人们会这样的凶残。
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,而在这三十年中,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,层层<ruby>淤<rt>yū</rt></ruby>积起来,将我<ruby>埋<rt>mái</rt></ruby><ruby>葬<rt>zàng</rt></ruby>得不能呼吸,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,写几句文章,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,自己<ruby>延<rt>yán</rt></ruby>口残喘,这是怎样的世界呢。
夜正长,路也正长,我不如忘却,不说的好罢。但我知道,即使不是我,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,再说他们的时候的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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