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孩子：


你走后第二天，就想写信，怕你嫌烦，也就罢了。

可是没一天不想着你。

每天清早六七点就醒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

也说不出为什么。

好像克利斯朵夫的母亲独自守在家里，想起孩子童年一幕幕的形象一样，

我和你妈妈老是想着你二三岁到六七岁间的小故事。


这一类的话我们不知有多少可以和你说，

可是不敢说。

你这个年纪是一切向前往的，不愿意回顾的；

我们噜哩噜苏的抖出你尿布时代的往事，

会引起你的憎厌。

孩子，这些我都很懂得，妈妈也懂得。

只是你的一切终身会印在我们脑海中，

随时随地会浮起来，像一幅幅的小品图画，

使我们又快乐又惆怅。


真的，你这次在家一个半月，

是我们一生最愉快的时期；

这幸福不知应当向谁感谢。

即使我没宗教信仰，至此也不由得要谢谢上帝了！


我高兴的是我又多了一个朋友：

儿子变成了朋友，世界上有什么事可以和这种幸福相比呢？

尽管将来你我之间离多别少，

但我精神上至少是温暖的，不孤独的。

我相信我一定会做到不太落伍，不太迂腐，

不至于惹你厌烦。

也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高峰的顶尖上所想的，

所见到的，比你们的不真实。


年纪大的人总是往更远的前途看，

许多事你们一时觉得我看得不对，

日子久了，现实却给你证明我并没有大错。


孩子，我从你身上得到的教训，

恐怕不比你从我这儿得到的少。

尤其是近三年来，你不知使我对人生多增了几许深刻的体验，

我从与你相处的过程中学得了忍耐，

学到了说话的技巧，学到了把感情升华！


你走后第二天，妈妈哭了，

眼睛肿了两天：

这叫做悲喜交集的眼泪。

我们可以不用怕羞地这样告诉你。

也可以不担心你憎厌而这样告诉你。

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。

偶尔流露也不是可耻的事。

何况母亲的眼泪永远是圣洁的，慈爱的！


（另一封信）


亲爱的孩子：


昨天整理你的信，又有些感想。

关于莫扎特，你谈得很深刻。

你说莫扎特的作品里反映了他那个时代的精神，

那是自由、平等、博爱的理想。

你说得不错，但还不够全面。


莫扎特的音乐所以动人，

不仅因为他有理想，

而且因为他把理想化作了具体可感的旋律。

他的音乐是心灵的自然流露，

不是刻意的说教，

所以能够跨越时代和国界，

打动每一个听者的心。


谈到技巧和感情的关系，

我始终认为技巧是为表达感情服务的。

没有技巧，感情无从表达；

但没有感情，技巧只是空洞的炫技。

你现在技巧上已经有了坚实的基础，

可以更多地关注内心的感受和表达。


练琴的时候，不要只顾着把音符弹对，

要多想作曲家当时的心情，

多想你演奏这首曲子时要传达什么样的感情。

技术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

这一点，我希望你永远记住。


关于生活方面，

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。

你现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，

要学会照顾自己。

钱要用在该用的地方，

身体要注意保养。

不要为了省钱吃得太差，

也不要为了练琴牺牲睡眠。

一个艺术家的生命和健康，

是他最宝贵的资本。


另外，多交些朋友，

多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一个闭门造车的艺术家，

是不可能有大成就的。


艺术来源于生活，

没有丰富的人生体验，

就没有深刻的艺术表达。


我年轻的时候，也走过不少弯路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每一段经历都是财富。

你要把生活中的酸甜苦辣，

都当作艺术创作的养料。


好了，写了这么多，

我的手也酸了。

你在外一切小心，

常来信。


愿你身体健康，学业进步。


爸爸

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