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弟去了。

小弟去的地方是千古哲人揣摩不透的地方,

是各种宗教企图描绘而无力描绘的地方。


我哭小弟,哭他在病中奔波,

哭他尚未完全展开便已收卷的生命。


他走得太早了。

他走的时候,书桌上还摊着没有做完的论文,

抽屉里还放着没有写完的著作提纲。

他走得太早了,

他还不到五十岁。


小弟生于一九四九年,

是新中国同龄人。

他一生勤勤恳恳,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献给了科学事业。

即使在最艰苦的日子里,

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工作。


他那双总是微笑的眼睛,

他那副总是挺直的身板,

他那颗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心,

都还历历在目。


有一件事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。

他在病中,我去看他。

他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可是他一见了我,第一句话就问:

201c姐,你手头那本书写完了吗?201d

我含泪点了点头。
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他说「那就好」。

他自己躺在病床上,心里惦记的还是我的事。

这就是我的小弟。


可是小弟生前,我对他的关心太少了。

我总以为他身体好,工作忙,

不用我多操心。

现在想来,我真后悔。


小弟去了。

可是他的音容笑貌,他的一言一行,

还时时浮现在我眼前。


我总觉得,他并没有走远。

也许,他正在实验室里做着实验;

也许,他正在灯下写着论文;

也许,他正在帮助年轻的同事解决难题。


小弟,你安息吧。

你没有完成的事业,会有后来人继续完成。

你没有走完的路,会有后来人继续走下去。


我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。

瘦瘦的,眼睛很大,总是一副好奇的神情。

他喜欢蹲在院子里的蚂蚁窝边,

一看就是半天。

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:

「姐,你看,蚂蚁在搬家,它们好团结。」

那时他就对世界充满了观察和思考。


他上了学以后,成绩一直很好。

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贪玩,

放了学就回家做功课。

有时母亲叫他出去玩一玩,

他说:「作业还没做完呢。」

我常想,他那样的勤奋,

也许是老天爷给他的天赋,

也是老天爷给他的一副枷锁。


他选择了科学研究这条路,

我一直是支持的。

我知道那是他真心喜欢的事情。

每次他跟我讲起他的研究,

眼睛都是亮的,像小时候看蚂蚁那样亮。

他会兴奋地比划着,

告诉我他的实验又取得了什么进展,

他遇到了什么有趣的难题。

我虽然听不太懂,

但我喜欢看他那种投入的样子。


后来他结婚了,有了孩子。

可是他的实验室还是他的家。

他爱人跟我说,

他半夜常常爬起来去实验室,

说是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,

等不到天亮。

她没有抱怨,

只是心疼他的身体。


他病倒的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外地开会。

我连夜赶回去,

在病房外站了很久才进去。

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。


他的病已经拖了很久了。

其实早就有症状,

他总说没事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

他太相信自己年轻的身体,

太不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。

等到不得不去医院的时候,

一切都晚了。


我有时候想,如果他不是那么拼命,

如果他能多为自己想一想,

是不是就不会走得这么早?

可是我又知道,

那就是他,那就是我的小弟。

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,而放慢脚步。


小弟,你知道吗?

你走了以后,你的同事们都很想你。

他们说起你的时候,

眼睛里都有光。

他们说,你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,

不是为了名誉,不是为了金钱,

只是为了心中那份对真理的追求。


小弟,你是好样的。

虽然你的生命那么短,

但是你是发着光走过这一生的。


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。

我会告诉他,他爸爸是一个了不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