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坐在灯下，窗外的风送来阵阵的凉意。


虽然是初秋的天气，可是一个人在屋里，静静地坐着，总不免觉得有些寂寥。我向来是不怕寂寞的，甚至可以说，我是喜欢寂寞的。

因为只有在寂寞的时候，才可以想自己的事，才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，才可以完全地属于自己。


许多人怕独坐，以为独坐便是孤寂，便是被人遗忘。我却以为不然。独坐的时候，思想最是自由。

可以想起许多过去的事，也可以计划将来的事；可以想一些实际的问题，也可以作一些漫无边际的幻想。

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是个自由的人。


我抬起头，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，是陆游的句子：“世味年来薄似纱，谁令骑马客京华。”

读着这两句诗，不觉有些怅然。人生的况味，大约便是如此。

年轻的时候，总以为世界是为自己准备的，一切的繁华热闹都有自己的一份。

等到年纪渐长，才发现热闹是别人的，自己不过是个看客罢了。


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悲哀。看客也有看客的乐趣。

看花开花落，看云卷云舒，看人来人往，自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，便觉得一切都很好。


窗外的风声更大了，我添了一件衣裳，继续坐着。

夜渐渐深了，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我知道，明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子。

然而此刻，我只愿就这样坐着，享受这难得的独处的时光。


——一九三四年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