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想独步在荒凉的夜街上，一种枯寂的声响固执地追随着你，如昏黄的灯光下的黑色影子，你不知该对它<ruby>珍爱<rt>zhēn ài</rt></ruby>还是不能忍耐了：那是你脚步的独语。


人在孤寂时常发出奇异的语言，或是说话。动作也是语言的一种，我听见自己<ruby>琅琅<rt>láng láng</rt></ruby>的读书声出于自己的口，觉得陌生，仿佛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

绝顶登高，谁不<ruby>悲慨<rt>bēi kǎi</rt></ruby>地一长啸呢？是想以啸声填满那空阔的宇宙？然而自始至终，那啸声是孤独的，因为它只属于自己。


我想起了法国女作家<ruby>乔治·桑<rt>Qiáo zhì·Sāng</rt></ruby>在她的小说中写过：一个孤独的老人，在一条热闹的街上行走，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像<ruby>浮<rt>fú</rt></ruby>在梦中的影子，与他毫不相干。这真是独语者的姿态了。


我常觉着这世界是太热闹了，热闹到令人无法忍受。我愿有一所寂静的小屋，容我独坐在窗前，看那窗外的白杨，在风里摇着它的叶子，发出<ruby>飒飒<rt>sà sà</rt></ruby>的声响，像在说些什么，又像什么也没有说。


而我终于走入了人海里去了。在人群中，我仍然带着我的独语。我笑着，我也说着，然而我知道，那些声音是从我的口中发出，却不是从我心底透出的。


于是我想，所谓独语者，并不是没有话说，而是话说出来之后，发现并没有人在听。或者，更可悲的是，发现并没有人能懂。


我记起一位朋友的话：「人是一根有思想的<ruby>芦苇<rt>lú wěi</rt></ruby>。」然而我想，人更是一根孤独的芦苇，在茫茫的宇宙中，独自摇着，独自响着，独自枯萎着。


也许，独语本身便是一种安慰。当你对自己说着话的时候，你便是你自己的听众，你自己的朋友。


夜深了。窗外的白杨还在响着，像<ruby>呓语<rt>yì yǔ</rt></ruby>，像独语，像一首无字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