谦,日子真快,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。

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,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,我知道。

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,第二便轮着我。

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,你在日如此;你死后若还有知,想来也还是如此。


你病了一个多月,我也就忙了一个多月。

你的病终于一天比一天重了,我眼看着你的生命一寸一寸地萎去。

那一天我赶到家的时候你已经不能说话,只对我看了一眼,就闭上了眼。

我伏在你的床头痛哭,我恨我自己没有早一点请大夫来看你。


你从来不爱多说话,但你心里是有数的。

你病时怕我着急,总安慰我说不要紧的。

到后来你连安慰我的话也说不出了,只用你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我。

我知道你有多少话要对我说,可是你说不出来。

我也知道你是多么舍不得离开我们,可是你已经没有力气挣脱病魔的手了。


这三年里,我带着孩子们过日子。

他们的脾气、习惯,都是在你的影响之下养成的,差不多改不过来。

闰儿已经会唱好多歌了,采芷也很会写字了。

他们都喜欢你,但是他们也记不清你的样子了。

可是他们常常想起你,尤其是在他们生病的时候。

谦,你知道吗?你走的时候闰儿才三岁,现在他已经上了小学了。


你教我的那些家务事,我至今还记着。

你临走的时候还放心不下,叮嘱我天冷了要给孩子们加衣裳。

我向来粗心,现在我学着细心了。

你交代的事情,我做得到底不如你好。

可是我已经尽力了。孩子们穿得暖暖的,吃得也还过得去。


朋友们都说我瘦了,也老了。

我心里有事,怎么能不老呢?

谦,你在的时候总觉得日子平平的,你走了才知道那种平平的日子是多么可贵。

现在我才明白,人活在世上,最重要的事原来那么简单——

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。


但愿你在那边能好好安息。

我会把孩子们带大的,你放心就是。


谦,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那些日子吗?

那时家里穷,租了一间小房子,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。

可是你从来不抱怨。你把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,

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你从路边捡来的野花。

你说,日子再苦,心里也要有一片花园。


你的手很巧。孩子们的衣裳都是你做的,

虽然布料便宜,可你总能在领口绣上一朵小花,

扣子上配一颗别致的纽扣。

孩子们穿出去,人家都夸好看。

你听了就抿着嘴笑,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。


你生病的那段日子,我总是不在家。

那时我只顾着在外面教书挣钱,想着多攒些钱,

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。

可我不明白,你更需要的是我在你身边。

你一个人忍着病痛,还要照顾三个孩子,

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
现在想来,我亏欠你的,实在太多了。


谦,你走的时候闰儿才三岁,采芷也不过五岁。

这些年,他们渐渐长大了。

闰儿很像你,性子温和,做事仔细。

采芷也像你,不爱说话,可是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
他们有时候会问我,妈妈是什么样子的。

我就告诉他们,你们的妈妈是天下最好的妈妈。


有一天晚上,闰儿忽然说:

「爸爸,妈妈是不是飞到天上去了?」

我点了点头。他又说:

「那妈妈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?」

我说能的。

他认真地说:

「那我每天都要好好写字,让妈妈高兴。」
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
谦,你在天上若是有知,

看到孩子们这么懂事,也该放心了。


我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。

桌上还摆着你的针线盒,

里面还有你没用完的线。

我不忍心收起来,就让它那样放着。

好像你还在家里,只是出门买趟菜,一会儿就回来了。


朋友们劝我再娶一个。

我没有这个心思。

不是没有人,

只是没有人能像你那样懂我。


谦,这辈子欠你的,只能下辈子还了。

如果你还有下辈子,

换我来照顾你,好不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