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里出门散步去,上山或是下山,在一个晴好的五月的向晚,正像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。阳光正好暖和,决不过暖;风息是温驯的,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,带来一股幽远的<ruby>淡<rt>dàn</rt></ruby>香,连着一丝滋润的水气,摩挲着你的颜面,轻绕着你的肩腰,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;空气总是明净的,近谷内不生烟,远山上不起<ruby>霭<rt>ǎi</rt></ruby>,那美秀风景的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,供你闲暇的鉴赏。
作客山中的妙处,尤在你永不须<ruby>踌躇<rt>chóu chú</rt></ruby>你的服色与体态;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,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;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;扮一个牧童,扮一个渔翁,装一个农夫,装一个走江湖的<ruby>桀<rt>jié</rt></ruby>卜闪,装一个猎者;你尽不必提<ruby>挈<rt>qiè</rt></ruby>什么领结,或是腰带,你的胫骨上也不必加什么挂累。你每到一个地方,便可以用你自由的气息来调和四周的景色,你不但可以用你的赏鉴来评判,并且可以用你的浑身的知觉来体会,你也许在山上有时竟会完全忘掉了你自己,你也许就融化在秀丽的山色里,变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但山中的晚景,却另有一番风致。你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对面山头上的一棵松树,在夕阳里像一个<ruby>伛<rt>yǔ</rt></ruby>偻的老人,又像一只展翅的金色的大鹏。晚霞从树顶上一片一片地溜走,把最末了的一缕金光留在树梢。这时山下的城,城里的灯光,也渐渐地亮了起来。你忽然感到自己是太渺小了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然而你的心却反而扩大了,扩大到可以包容下整个天地。
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,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,甚至有时打滚,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;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,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,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于<ruby>纡<rt>yū</rt></ruby>徐的舞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;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,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,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,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;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,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,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,山罅里的泉响,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,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,流,流,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,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……
并且你不但不须约伴,每逢这样的游行,你也不必带书。书是理想的伴侣,但你应得带书,是在火车上,在你住处的客室里,不是在此处。在蓝的、白的、紫的、千变万化的山景前,你不应得读死书。你若真爱这山色,你便会自动的去翻译山色的语言。
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,歌德说,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。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;阿尔卑斯与五老峰,西西里与普陀山,莱茵河与扬子江,梨梦湖与西子湖,建兰与琼花,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斯夕照的红潮,百灵与夜莺,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,一般紫的紫藤,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,同在和风中波动——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,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,只要你自己心灵上不长疮瘢,眼不盲,耳不塞,这无行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,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;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,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,穷困时不穷困,苦恼时有安慰,挫折时有鼓励,软弱时有督责,迷失时有南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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