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乐在人生里,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,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。

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,忍受着许多痛苦。

我们希望它来,希望它留,希望它再来——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。

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,生命不知不觉地偷度过去。

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,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殉葬品,根本不会享到快乐。

但是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,我们死后不给带走的东西却还追求个不休。

我们要快乐,可快乐是什么?


「永远快乐」这句话,不但渺茫得不能实现,并且荒谬得不能成立。

快过的决不会永久;我们说永远快乐,正好像说四方的圆形,静止的动作同样地自相矛盾。

在高兴的时候,我们空对瞬息即逝的时间喊着说:「逗留一会儿罢!你太美了!」

那有什么用?你要永久,你该向痛苦里去找。

不讲别的,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,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,或者一课沉闷的听讲——

这许多,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,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「永生」的滋味。

人生的刺,就在这里,留恋着不肯快走的,偏是你所不留恋的东西。


快乐来的时候,总是太短,短得叫人觉得是幻觉。

快乐走的时候,又总是太慢,慢得叫人在它走后还长久地感到那空虚。

我们常把快乐比作闪电——它亮一下,世界就跟着暗下去。

然而人还是痴心妄想着那一下的亮光。

为了那一下,我们可以忍受长久的黑暗。


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的分别,不在他们对生活的看法,而在他们对快乐的看法。

乐观主义者觉得快乐是人生的常态,不快乐是例外;

悲观主义者觉得不快乐是人生的常态,快乐是偶然的恩赐。

依我看,这两种态度,都太认真了。

快乐也许既不是常态也不是例外——

它只是人生这张大网上的几个小小的闪亮的点。

你不能因为有几个亮点,就说整张网是亮的;

你也不能因为网是暗的,就否认那几点真的亮过。


歌德曾经叹息:「我把太多的时间用在读书上了。」

——这话说得真奢侈。

我倒觉得,我们花太多的时间去追求快乐了。

追求本身成了一种负担,一种焦虑。

你越追,它越跑,像那电兔子一样。

也许快乐这东西,是追不到的——它只在你忘了追它的时候,自己走过来。


写到这里,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快乐一下。

于是倒了一杯茶,重新坐下来。

茶是温的,纸是白的,窗外的蝉叫得正响。

我忽然觉得,这就很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