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是文明生活中人所共认的一种乐趣,极为无福享受此种乐趣的人所羡慕。我们如把一生爱读书的人和一生不知读书的人比较一下,便能了解这其中是怎样的不同。一个没有读书习惯的人是被拘束在他的直接环境里,他的生活是机械化的,刻板的。他只和几个朋友和相识者接触谈话,他只看见他周遭所发生的事情。

他在这个监狱里是逃不出去的。可是当他拿起一本书的时候,他立刻走进一个不同的世界。如果那是一本好书,他便立刻接触到世界上一个最健谈的人。这个谈话者引导他前进,带他到一不同的国度或不同的时代。或者对他发泄一些私人的悔恨,或者跟他讨论一些他从来不知道的学问或生活问题。

一个人在清晨的时候,读着爱因斯坦的书,读着牛顿的书,在这个清晨便立刻变成了一个极伟大的人物;他忘记了睡眠,只感到一种高尚的快乐。这种快乐,决不是物质的享受所能比拟的。

读书是一种探险,如探新大陆,如征新土壤;读书是灵魂的壮游,随时可发现名山巨川、古迹名胜、深林幽谷、奇花异卉。

所以,我认为读书是一种享受。读书是文明生活中人所共认的一种乐趣。但是,读书必须先有一个良好的环境。一个没有读书习惯的人,一旦得到一本好书,读了几页,便觉得疲倦乏味,那便是因为他不曾懂得读书的真乐趣。他若想懂得读书的乐趣,必须先从浅近的书读起。

最好的读物是那种能够带我们到一种沉思的心境里去的读物,而不是那种仅仅报告事情的始末的读物。我认为人们花费大量的时间去阅读报纸,并不是读书。因为这样的阅读,不能引起我们任何思想的酝酿。

我认为一个人发现他最爱好的作家,乃是他的知识发展上最重要的事情。这如同两个人一见倾心,一切的美都集中于一个人的身上。世间确有一些人的心灵是类似的,一个人必须在古今的作家中,寻找一个和他在心灵上类似的人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获得读书的真正益处。

我认为一个人,在读书的时候,他的思想是和作者的思想在互相沟通的。他读着书,便和作者发生了思想上的共鸣。这种共鸣,如同男女间的情爱一样,是一种最自然的现象。一个人如果遇到一个和他心灵相通的作家,他便可以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的快乐。

这种读书的方法,是把自己的心灵当作一个有机体,去和别的有机体发生联络。这种联络,是精神的联络。因为这种联络,他才能更深刻地了解他自己,了解别人,了解人生。

那么,怎样读书呢?我认为读书的真艺术,在于自由自在。一个读书人,最要紧的事情,是不要把他自己读书的习惯,拘束在一种固定的形式里。他有时可以在早晨读诗,在晚上读历史;有时可以在下雨天读散文,在晴天读小说。

我想,读书的艺术,还在于选择。我们选书,应该像我们选择朋友一样。一本书,如果我们读了它,觉得它和我们没有缘,便可以把它放在一边。因为一个作家,和一个人一样,他的作品,不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。

一个善于读书的人,他的生活,一定是丰富的,是有趣的。他能够从书中得到一种精神上的安慰,一种精神上的享受。

所以,我们读书,不是为了要做学问,而是为了要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满足。读书的目的,是为了要使我们自己更快乐,更充实,更聪明,更美丽。

读书使我们变成一个更快乐的人。当我们读了一本好书的时候,我们便觉得好像和一个高尚的朋友谈了一次话,我们的精神,因此得到了升华。

我们读书,不但要读得进去,还要读得出来。所谓读得出来,就是要把书中的道理,用到我们的生活中去。如果我们不能把书中的道理用到我们的生活中去,那么,我们读书,便只是徒然浪费时间而已。

一个真正的读书人,他读书的时候,是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进去的。他读着书,便觉得书中的每一个字,都是他的生命的一部分。因为他从书中,找到了他自己。

当我们读到杜甫的「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」的时候,我们便觉得,杜甫写的,就是我们自己;当我们读到李白的「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」的时候,我们便觉得,李白写的,也是我们自己。

我们读书,最终的目的,是为了要了解我们自己,了解别人,了解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。而这一切,都必须要从自由自在地读书开始。

所以,我说,读书是一种艺术。这种艺术的灵魂,就是自由。只有自由地读书,才能真正享受到读书的乐趣。只有自由地读书,才能真正体会到读书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