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孟子》,常觉其气象峥嵘,辞锋峻利,令人不敢逼视。

然平心静气再读之,则见其一片赤诚,满腔热血。

孟子不是冷冰冰的说教者,他是热烈的、坦白的、甚至是急躁的。

他见不得天下有不平事,见不得百姓受苦,他急,他争,他辩,他甚至骂。


有人说孟子好辩。孟子自己也不否认。

他说:「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」

这个「不得已」三字,最是动人。

他不是为辩而辩,他是为道而辩,为天下苍生而辩。

他看见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,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,他急了。

他看见国君们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,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,他更急了。

他的辩,是急出来的,是痛出来的,是爱出来的。


我喜欢孟子的地方,正在这里。

他不像孔子那样温润如玉,那样「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」。

孟子是锋芒毕露的,是咄咄逼人的。

他对齐宣王说:「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」

他对梁惠王说:「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!」

这样的话,放到今天,也是振聋发聩的。


然而孟子并不是只有刚猛的一面。

他论人性,说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」,说「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」。

他是相信人的,相信人心中那一点善的萌芽。

这种相信,使他的文章有了一种温厚的底色。

凌厉之中有温热,峻急之中有悲悯——这是孟子文章最难得的地方。


读《孟子》,有时候会觉得他太理想主义了。

他说「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」,他描绘了一幅多么美好的图景。

但现实从来不是那样。

他也知道现实不是那样。

可是他还是要说。

因为他相信,说了,未必有用;不说,就一定没用。

这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。


我常想,如果孟子活在今天,他会怎样?

他大概还是那样,站出来的,大声的,不管不顾的。

他会骂,会争,会滔滔不绝地说他的仁义之道。

会有人嫌他迂腐,嫌他过时,嫌他太吵。

但也一定有人,会被他打动。

就像两千年来无数人被他打动一样。


读《孟子》最好的方法,是放下敬畏,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听他说话,看他着急,感受他的体温。

你会发现,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,

他是一个爱这片土地、爱这天下百姓的老人家。

他敲着桌子,瞪着眼睛,对你说:

「你要做一个好人。你要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。」

——你还能怎样呢?

你只好说:「好,我试试。」